飞趁轻鸿°

跳坑回来了

『填词』解缙——春水迟

原曲:《我的一个道姑朋友》

悬腕掭笔锦绣入怀中
十载灯窗挥毫云烟生
再遣风将钩划吹凝
凭榴花青红 朝暮饮千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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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长街春意正浓
策马疾蹄京门旧梦
涤砚磨竭沧海潮涨浪涌
豪来沽酌三百诗画共盏倾
扫破鸾笺 指间毫墨岂悭锋
笔走意拨旒动 疏奏更震九重
我心尽付孤鸿

是否狂字写来即情衷
也不负世人冠我恣纵
且由碎雨打檐谩声
聊寄三五盅
悬腕掭笔锦绣入怀中
十载灯窗挥毫云烟生
再遣风将钩划吹凝
凭榴花青红 朝暮饮千钟

后来一度龙阙可登
玉笏在执 飞趁浩风
銮殿阶下抬眼睃望昭昭天穹
身外朝官薄云去来俱匆匆
顿首叩阍 呼声一清道安同
不辨九天晦明 应恨宦海纷争
剖彻肺腑拜奉

也许我应该自锉狂锋
赚得金绮琼露满玉瓮
或兴徽墨铺纸作颂
激一席谀称
偏我狞骨一身不甘融
罪愆数罢反侧卧听更
不忆昔年恣点乱红
掌曳曳昏檠 斟山河满觥

涛声外 敢肆将古松为我屈作衣桁
谪路迁 引赣江入奏不湮字句铮铮
今生啻愿明稷永延乐支荆笔拟鲲鹏
韦编忽绝 一堕失空

峭风却遣怆愤先填膺
除冠易节颠笑还三声
徙向交趾揖别皇城
青髻任枯荣
所幸经年漂零浮尘中
不奢谒来求纱罗为赠
怎惧转遍凄山苦水
囹圄再一程
血气尽冷
不如缟素里就此长终
以残牍作碑以霜雪为冢
醉里若得旧时倥偬
亦不枉浮生

恍如策马再游倚枕芳丛
却作沉霭覆衾又几重
可借满襟冽色一拥
此身堪赴风雪埋骨南柯一场梦
梦醒时拂落晓雾缓归恰春水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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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原词“以霜雪为冢”这句的时候觉得很有代入感,一时冲动………人生第一次,溜了溜了(。)

【朱棣x方孝孺】天下永乐

千秋稷下:

好久不来lof发文了,最终还是忐忑地把这篇棣孺发上来了。cp略毒,试图安利给大家x因为是赶着写的,节奏有点快,bug和ooc也是存在一些的,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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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了,皇城的风总是一阵比一阵冷,肆虐着王侯宫阙、百姓民舍的每一角每一隅,也难怪在后宫中干着杂活粗活的宫监婢女们身手上下,冷得哆哆嗦嗦的,做活效率更是比往日慢了不止一倍。或许也有这皇城尚还遗留着燕师兴乱痕迹的缘故,百姓们索性在这寒凉刺骨的天气里闭户不出了,像是都惧惮那不久之前,触目惊心的一幕重演于己身似的。那一夜,比这天的风还冷,甚至更有一种,蚀骨锥心的痛——对某些人而言。


诚然,方孝孺不喜欢这风,可以说是非常厌恶。就这恶寒至极的风,一阵一阵地呼呼地来,惹得他在狱中几番咳嗽,不得不强行站起身子去掩了狱中的陋蔽小窗,又带着铐链蜷靠在冷壁边,缓缓坐下。因肌骨拉扯,方孝孺身上受了鞭挞的伤疮裂开,一时鲜血迸流,但方孝孺觉得自己已全然没了痛觉,因为方才那股恶寒太让他膈应了,现在避去了那股恶寒,自然就好了许多。


当然,那也只是他自以为好了许多。


他此刻睁眼闭眼,想到的都只有那一夜,腾腾无休的烽烟火光,与焚于一旦的断壁残垣。他总去想,他不得不去想。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但他却深陷其中。方孝孺为御悍勇燕师,曾献计百出、筹谋千次,也阻遏不了逆贼的昭昭野心,迫得君王自烬,迫得百姓流离,迫得天下大乱。
他恨呐。
——因他是建文遗臣、他是凛凛忠骨。
他是巍巍国门的魂。
他怎么可能不恨。


当那冲天火光再度重现方孝孺脑中,他身上的疮伤就仿佛又被利刀狠狠剜了一次。
哪怕此身化作齑粉,我也依旧是建文朝的臣。方孝孺心想。


一阵脚步与说话声在此时传入他耳畔。
“哎呦,万岁爷,您慢点儿走,慢点儿走,奴才要赶不上您了。”为朱棣掌灯的太监笑得殷切阿谀,脚步紧紧跟随朱棣,不多时便有些气喘吁吁。
朱棣心里烦得很,对那太监所言不理不睬,只顾走自己的,甚至越走越快,自然也没必要理睬这身边的奴才,能理睬是福分,不理睬,那是应当的。何况以朱棣的脾气与作风,你若是真把他惹毛了,他不将你千刀万剐才是奇迹。他阔步而行,直走到那狱中四周张望一番,所有狱卒狱官见了皇上,都乌泱泱跪下来齐声道礼。“方孝孺方希直在哪间牢中?”朱棣开口问话了。他的声音很磁沉,就像是在九重宝殿中鸣钟击磬,那样的回响深洪。浑身动都不动一下,只有眼光眯起,乜向了狱官。


那狱官愣了愣,忙叩头回奏道,“启、启禀陛下,方孝孺在这儿左数第九间牢房。”
只略一点头,朱棣便孤身向第九间牢房拂袖径自去了,也并不下旨要那跪了一地的人起来,他不让起,自然没人敢动,只得眼看着他越走越远。


方孝孺听着那脚步渐近,隐隐约约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是朱棣来了,他不睁眼,不说话,任朱棣凑近过来,也依然一言不发。


这牢房打扫得倒还整洁。看了看这周围环境,朱棣如是想着,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提袍信步跨进门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坐得岿然不动的人身上,仔仔细细把他端详一遍。他长得十分清秀,双目细长而眉宇温润,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他又习惯性傲然地抿着嘴,一副似乎谁都不想搭理的神韵。面庞比较瘦削,个子不算高挑,但匀称地恰到好处。第一眼看的时候称不上好看,但很耐看,越看越勾人。只是伤处太多,模糊了许多地方,若是换做往日,必定更出色。


朱棣这半辈子戎马倥偬,也没来的及看些甚么美色尤物,但在庆功宴上见过的也不少,无论男女,那些莺莺燕燕红裙翠袖,在他眼里挑不出什么不同,他只觉得艳俗、平庸,甚至是恶心。诚然,他也无暇过多顾及这些,他大部分时间,只顾着去谋求皇图霸业了。此刻见了方孝孺这派风质,朱棣心中觉得惊诧,这种清心傲骨,他不是没见过,建文遗臣都是如此,用他的话说,就是蠢,就是愚忠,就是顽冥不灵。但方孝孺第一眼给他的感受,就好像是仙与人、山与海,咫尺天涯,天涯咫尺一般的距离,触手可及,却又始终够不着似的……朱棣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只知道,从此刻起对于方孝孺,有颗奇怪的种子在他心里,开始种下了。


他这征战数年,心中是有方孝孺的,方孝孺甚至是他深藏于心底的,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他欣赏他的智谋与忠诚,但也着实憎恶于方孝孺的这种所谓忠诚,导致他们的心始终被国仇家恨所隔着,永远无法去触碰到彼此。虽未谋面,心却暗许已久,只是不愿言出,也没法言出。就算说出来,方孝孺会同意?自然不会。
“……方先生。”终于还是朱棣先开了金口,他难得笑了笑,不过也是玩味戏谑的笑,不携丝毫感情的那种。“方先生倒有趣得很,见了朕像是见了空气似的,以方先生多年熟谙为臣之道,竟然不知道面对天子要行跪拜大礼。”
方孝孺睁眼,将头偏到一旁。“朱棣,方某只求一死,你何故再逼迫我做那些大逆不道之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会给你的结果。”


“过刚易折。”朱棣拖长了尾音,倒也不生气,拍了拍袍摆单膝一一跪坐下来,凝视了他一番,方孝孺依旧纹丝不动。朱棣本就耐着性子与这阶下囚在说话,见方孝孺毫不领情,不禁有些恼火,他抬手,扼捏着对方下颌,强迫方孝孺正视自己。仍抑制着怒火。“好。方孝孺。这登基诏书要你写,估计是比攀天还难了,朕也不甚在意。方先生啊,朕只是为你前程着想,先生笔力天下无双,若此生…就这么草草断送了,谁都觉得可惜,不是吗。”朱棣觑眸。
“浩躯捐与国,何惜之有…”“捐与国、捐与国,哈哈哈哈哈,你那所谓的国,所谓的君主,都早已成了骨灰!你若不信,朕明日便命人将残骸抛你面前,让你仔细瞧瞧。”朱棣松了手,抖抖袖摆负手站起身,俯睨方孝孺。他知道方孝孺是不会再忍心去看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的。
这话果然激到了方孝孺,他拖着那铁质栲链拼却全身解数向朱棣砸去,衣衫间鲜血岑冒也浑然不觉:“逆燕……逆燕……!”
朱棣微一侧身矮腰便避了过去,虽是并未受伤,倒也愠得很,盛怒之下疾步过去一掌抵上方孝孺喉部,将这书生身子堪堪提起,指间施力掐得方孝孺喉管咯咯作响。他两眼圆瞪,狠言狠语:“方先生怕是还没尝够这大明诏狱中的百般刑具罢,那朕此后便教你开开眼!这等滋味,只折腾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言毕,卯劲一推,松了手腕,方孝孺顺势摔倒在地,猛咳不止,嘴角沥着血痕,正欲坐起来,朱棣却又一脚踩上他腹部伤疮,痛到方孝孺失声呻吟出来,动弹不得。
朱棣抬眼恰见窗户紧闭,冷笑出声:“怎么,这风是大了些,方先生便受不了了?怕不是由这风想到了什么吧?是呵,对你而言,这是亡国之风;但对朕——这就是破城凯风。”他肆然大笑,粗粗掀开窗户,顿时便有冷风刺骨而来,“这窗开着,别关了,这风的劲头,朕喜欢。”
方孝孺死死闭眼,肩膀颤抖着,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朱棣的笑僵在脸上,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深深凝睇,垂视这人许久,也叹息一声,道。“这顺应天命之事,朕万望方先生再考虑考虑,以免追悔莫及。”拂袖离去。
看着朱棣突然软下的态度,方孝孺倒是不由得一愣,他总觉着刚刚那句话,从朱棣口中说出十分反常,但人已走了,想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未曾想过,燕王也会有心软的时候。方孝孺心下暗嘲道。
到头来,也只有我方孝孺的心,始终如磐石罢了。不可移,不敢移,不能移。


朱棣气冲冲走出牢门,见那一堆人依然乌泱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蹙眉,大声喝道:“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朕不叫你们起来,你们就不会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么?都起来!”
那群人这才起身,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给朱棣腾出来路,都去做起自己的差事。“这才像样。”朱棣颔首扫视了这一圈人,才与掌灯太监一同走出了大狱。


外头风总算是消停些许了,宫苑中的花蕊早就被吹绕的飘零一地,落叶亦旋散在半空中,其境甚是凄美。朱棣徘徊到这片花影中,用足尖碾了碾枯叶,长舒口气。自那牢落出来,朱棣心里便乱得很。
他感到很怪,自始至终,自己无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无情之人,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暴虐,数十年来对谁都如此。但是对方孝孺,这个空有一副文人傲骨的儒生,这个曾经与他兵戎相见的劲敌,他却是下不了狠手去除之而后快,为何、为何?是因为自己不想倚强凌弱?笑话,管他是强是弱,朕都一样灭了他;因为要靠方孝孺为自己写诏书,所以不能杀他太早?哈,所谓诏书,也不过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形式罢了,谁会真正在乎?该朕坐的位置,朕自然照样坐。他这样想着,也难得如此纠结,这根本不是他。
一句话打断了朱棣纠结的思路。“万岁爷,姚广孝姚大人在宫求见。”
朱棣抬头,愣了会儿心神,心想这么晚了,他还能有什么事。然后背过手,点点头,“知道了。”那人矮着腰,唯唯诺诺退下了。朱棣依然在那里漫无目的走着,良久才转身向宫里去。


姚广孝手捧着一本账册,上面用朱笔写着许多名字,那些名字在姚广孝心中早已经熟谙至极,所以他看都不看。他候在殿外,袈裟微荡,等着朱棣,朱棣走路走得很快,没几时便健步如飞般走来了。姚广孝侧身看他,正欲行礼:“陛下…”朱棣一把搀住他手臂,“斯道与朕就无需多礼了,有什么事,便直说罢。”
姚广孝勾起嘴角笑了,毫不客气起身,引着朱棣进了殿,将那本账册交给掌灯太监,又由掌灯太监转交给朱棣,当朱棣信手拆开的时候,姚广孝开口了,“建文遗臣不降者已杀了个十之八九,杖毙、斩首、凌迟者比比皆是,这剩下还未处置的,便是那方孝孺方希直的亲朋师友了。”姚广孝拢了拢宽袖,依旧一脸笑意。
朱棣眉峰明显挑了一下,他撂下那账本,拍拍袍摆绕到龙椅旁坐下。“这方孝孺,是有何德何能,竟让你如此垂怜?依朕看倒不如杀了干净。”
沉吟良久,姚广孝哂了一声,“……陛下不可,若是就此草率杀了方孝孺及其门生,这天下读书的种,只怕是要绝了。”
对姚广孝这话朱棣心中十分赞同,甚至还有出于私心的缘故,他不想杀方孝孺,他想留着他,今后有用。但朱棣表面却还是平淡至极,眯眼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陛下定要尽所能去招降他,让他臣服永乐一朝。”姚广孝颔首,“虽然的确很难,但还是万望陛下去试一试。若招降不成,再杀弗迟。”
“嗯,准奏。”朱棣点点头起身,又瞥一眼那账册,抽开手来回翻看。姚广孝见他神情,以与朱棣多年的相知,他知道朱棣这样是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也不多言,识趣般行了个礼,退去,只留朱棣一人在殿中踱步。
待姚广孝身影渐渐走远后,朱棣步出殿门,站在紫禁城最巅峰处,任凭寒风吹着自己,同时也抬起下巴,放眼恣意眺瞰这万里江山,只属于他的万里江山、永乐之世。他敞开了双袖,龙袍随风而动。
不是所有人都能永乐的。任何人都有许多忧愁悲伤,或因情字难割,或因义字难舍,或因平生志愿不遂而扼腕长叹,总之,每个人都有失意的时候。——朱棣为了得到这天下,也费劲了心思,抛下王爷的尊严装疯卖傻,背负着“反贼”的骂名万里靖难,随时可能被抛颅剖心,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盼得这永乐一刻。无疑,他盼到了。但当他得到这些的时候,心中又觉得有些凄凉孤独了。他总自以为伟大,人心可以归一,河山可以太平,却总有那些迂腐的建文遗臣誓死也不归降自己,哪怕是受尽折磨痛苦。
朱棣以为用武力,用暴虐,便能征服这些人,让他们效忠自己,臣服自己,如今他也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彻底。每每那些建文遗臣对自己破口大骂,他都会暴怒,并且毫不吝情地将他们拖出去千刀万剐,以正己名。可当今天他看到方孝孺,建文遗臣之首方孝孺,那凛冽的铮铮傲骨,他忽然觉得,方孝孺和那其他建文遗臣的风质,又有所不同。起码在自己心中是这样的,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同…或许只是错觉吧。那颗奇怪的种子已经在朱棣心里生根发芽,愈演愈烈了。他甚至开始有所反思,这些人该不该杀,杀了的话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呵,还是罢了吧,若他真的管天下人看法,又何必谋逆?
永乐是他的梦想,他对天下寄予的梦想,也是他对自己寄予的梦想。他会一臂撑起天寰,还百姓一个太平永乐。
尽管他很悲倦。
朱棣不愿再想了,他觉得头疼。
想得头疼,被风吹得也头疼。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摇摇头,折身就向寝宫走去。
不管明日结果怎样,今日也不能忐忑。得养精蓄锐,簇以猛击。
这才是朱棣的风格。
朱棣此夜安然无梦。


次日清晨,天气很晴朗。朱棣上完早朝,朝服都来不及换就向大狱匆匆赶去,还特意吩咐了身边伺候的人不要跟着自己。无论文武百官还是宫中太监,都感到诧异,只有姚广孝一言不发,凝视着朱棣的背影远去。
为了去见方孝孺这样一介阶下囚,朱棣还特地携了多年舍不得喝的好酒,想赐给方孝孺做“归降”礼物。当然,他肯不肯收,便是另一回事了。
说是这么说,然而朱棣也不犹豫,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弯,进入了那漆黑得只剩火光照明的牢房,止步。
阳光很粲然,窗户又一夜未阖,所以在这漆黑一片中,方孝孺的身子与面容依然被照耀得十分清楚,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先的位置,昂起头靠着墙壁,面色肃穆而矜傲,仿佛这天下,已与自己无关。
朱棣噤声,静静凝望着他,一时有些看痴了。昨日太晚,只能就着烛焰勉强看清他姿容,现在天色澄朗了,朱棣眼中方孝孺清晰了不少,他觉得方孝孺此刻这种神态,真的与他人不同,真的十分脱俗,而令人不由得为之……
沉沦。
朱棣自己,或许早已经沉沦其中了吧。


他清清喉嗓,提酒跨步进来,开口。“方先生,今日朕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与先生叙叙陈年旧事。”
“朱棣,你找我叙旧?能叙出什么旧。”方孝孺倒觉得疑惑,瞟了一眼朱棣。朱棣自个安然得很,也不顾身份,撂起朝服便坐在地上,与方孝孺对视,没有丝毫不自在,眸中甚至添了几分戏谑。
“自然是叙先生的旧。”
——“方先生六岁能诗,人称小韩子。洪武十五年,应征至京,在奉天门奉旨作《灵芝》、《甘露》二诗,甚合上意。
“洪武二十五年,再度受荐,被拜为世子师。 三十一年,惠帝继位,召先生入京,任翰林侍讲学士,次年,值文渊阁。
“方先生从宋濂学习,文章、学问为宋濂诸弟子之冠。 且轻文艺,重教化,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够了。”
方孝孺不轻不重喝止了朱棣,睨起眼眸再度瞥过去,“燕王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于方孝孺这态度,朱棣自然是有所预料的,他明明知道,也明明可以控制住情绪的。但他此刻胸膺间,竟是有一股止不住的热流,促使他席地凑近过去,握紧了方孝孺的双手,激动到浑身上下都微微颤动。
朱棣心跳得很快。
方孝孺被他这下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惊讶得很,挣扎了几下,“你……”
“方先生。你听朕说。”朱棣依旧紧紧握着方孝孺的手,不肯放开,方孝孺也依旧挣扎,但最后也还是安静下来。他清楚看到朱棣额上有汗珠滑落,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紧张到反常。他觉得意外。
朱棣凝神聚睛。
“方先生,朕知道,你毕生的梦想便是如方才所说的,以明为道,以太平为己任,还天下一个朗晏,是吗?朱允炆那个懦夫,江山倘交到他手上,岂不被外欺凌?也早晚会毁于一旦。朕靖难正统,乃是定数,亦乎天命,你如此聪明之人,为何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这诸般种种道理,别说是你,朕都头疼,你也明白,朕便不多讲。朕只是觉得,先生才能、谋略都这么出众,若来辅佐朕,还愁大明不兴、天下不平?你若就这么死了,谁都会觉得惋惜啊。
“你有空可以去看看,金陵城的断壁残垣早已被重修好了,各边民心也抚定了,除了你,没人会再去想念什么建文。如今是永乐,朕的永乐。朕会倾力去让百姓安乐,国泰邦昌,如今这你我所憧憬的盛世,也不远了,方希直。
“……等到真正天下永乐,盛世到来的那日,朕想与你并肩同看,朕也只想与你并肩同看。


“……希直,朕欢喜你。”


一时万籁俱寂,只剩下焰火闪烁的声音。


方孝孺沉默了。
而朱棣还是,没能忍住。
听了朱棣这么长的告白,他心中是有颤动的,就像是一个人本来身处高山,却被低涡的洪涛巨浪所覆身,且此身已矣,再难折回,那般大的触动,方孝孺很难极快反应过来。他没想到,也不敢想,这个在自己眼里,分明如此不堪而暴虐的逆燕、叛贼,亦有如此令人深动的一面。
……是了。
方孝孺开始自嘲了。
从小读书,先生便教导自己,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且人性本善,没有谁生来就是十恶不赦,也没有人会在任何方面都是残暴不仁,自己这些年的书读到哪儿去了?
方孝孺是喜欢盛世,但是,谁又不喜欢盛世?谁情愿一整日兵荒马乱的?但方孝孺是个偏执而又固执的人,他认定了的皇帝与家国,便会誓死去捍护,若是捍护不了,他情愿一死,与国同葬。
他偏执,因为他是建文的臣;
他固执,因为他是故国的魂。
以他的理念,他不得不如此,也只能如此。
其实方孝孺在刚才,当朱棣说出那番慷慨的肺腑之言时,他的目光里,是有片刻犹豫的,他甚至就快要被朱棣煽动了,甚至也想就这么同意朱棣,从此与他携手并肩。在这时,方孝孺心跳得特别快。
因为他也情动了。在朱棣方才。
情动二字,有时就是这么无厘头。连自以为清心寡欲一意为国的方孝孺,都没能逃过这二字。
可惜朱棣不知道。
至始至终,都不知道。


牢房中阴暗潮湿,阳光被浮云遮去了,一时晦暗灰涩。朱棣坐了一会儿,衣衫便浸水了,但他此刻毫不在乎。方孝孺一个人在这儿坐了数月,更不用说,他早已经习惯了。
就这么相持良久,朱棣仍然凝望着自己,一脸期许。但方孝孺就算心中波澜壮阔,他也依旧得装出那副,无所谓,而又凛冽的样子。他咬了咬牙,抬头告诉朱棣自己的答案。
“……盛世,是我替百姓许的愿,我此生,注定是等不回、盼不到了。既然燕王有此苦心,便赠天下人,与自己,皆如年号所说的那般,此生永乐罢。我最好的归宿,便是守节而死,做建文朝的不二臣。朱棣,你可懂?”
——“希直若不在朕身边同证盛世,朕如何永乐?如何永乐!?”朱棣快要失控了,他已管不了其他,只顾着低吼。
又是一阵沉默。
“……那便,借你的双眼,去替我看看,这盛世无争的模样。”方孝孺笑了,他说出这一字一句都觉得如同刀绞。他抬起手,想挣脱开朱棣的禁锢,换来的却是朱棣更用力的束缚。朱棣一把将方孝孺揽进怀里,不肯放开。
“那可否……让朕再抱一抱吧……希直。从今往后,朕都不会,再碰你一下了。”话音微抖。
方孝孺眼睫也颤了颤。他没有再挣扎,而是意外地配合着朱棣,朱棣见势,眼神光暗了暗,抱住方孝孺的后脑吻上了对方的唇,少了往日的暴虐,反而多了七分温柔。
方孝孺闭上了眼,纵然腕上的铁链沉甸甸的,他也浑然不觉一般,只一个劲凑身,将那吻索回去,舌尖缠绵着每一寸。两个人的发都乱了,但都又那么渴望在这一刻得到对方。朱棣愣了愣,他解开了方孝孺身上的枷锁,同时也解开了自己的心结。衣衫缓缓被剥落,朱棣倾身将方孝孺压倒在这冰冷的地上,一切都是那么温柔而炽热,融化了这冷冰冰的环境,与两人始终有所芥蒂的心。
方孝孺被刺激得闷哼出声。
紧接着是骨骼的痴缠。
第一次来的时候,朱棣便觉得和方孝孺有那么一隙之隔,天涯咫尺,咫尺天涯。仿佛永远都无法触碰够及到。他不愿为难方孝孺,他虽然不明白,也永远无法明白方孝孺的内心想法,但他如今知道了,爱一个人,不是去强取,否则如何也得不到对方的心,爱一个人,要学会去成全,不是成全自己,而是成全对方。哪怕,自己会难过半世。这是朱棣这辈子最大的觉悟。
他不后悔。
纵然从此以后,天涯咫尺。不,什么天涯咫尺,这分明是参商永隔。
那便贪欢一晌罢。


直至这日晚间,朱棣才姗姗而离,因为他看了爱人很久。毕竟是最后一眼,谁都会恋恋不舍。他帮方孝孺将衣物穿好,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体,复而凝视方孝孺面庞许久。然后他终是收住了目光,不忍再看,向门外而去。
“以你往日的作风,我若不被诛连满门,便算不得建文遗臣之首了。朱棣,是否该心慈手软,你可得考虑清楚。”方孝孺忽然开口。朱棣闻言止步,沉吟不语。叹息一声,又狠狠闭了闭眼,负手走了出去。
方孝孺攥紧了衣袖,也闭上了眼,等待自己宿命的来临。他此刻是欣慰而幸福的,能在生命的最后几日,与所爱之人两情相悦,对他而言,便是足够了。
“朕答应你。天下永乐。”
朱棣果然没有再来找方孝孺。
这不但是他看他最后一眼,也是他看他最后一眼。
谁都留恋不住。
若不是方孝孺自己心中,国家危亡始终重于个人安乐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朱棣,去创出一片朱棣所憧憬的永乐盛世。
可他正如自己所说,他是忠骨,是建文朝的不二臣。
他是巍巍国门的魂。
他此刻不恨了,更多的是坦荡和安然,他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故国,对得起旧君,对得起……
或许,他只对不起朱棣吧。罢了。
至少自己死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接连几日的早朝,仍有大臣将陈有建文遗臣姓名的奏本上交给朱棣,这些人自然跟方孝孺有关,哪怕只有一丁点关系的人,都被清算上来了。百官都在等待着朱棣的处置。
朱棣这天戴着冕冠,龙袍俨然,已恢复了往日神韵,他危坐在龙椅上接过奏疏,上面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姓字,朱棣一个都不看。他只盯着方孝孺这个名字看了许久,眉峰陡然一攒,扬手抛下那奏疏,“昨日朕去劝降过方孝孺,当真是开了眼界。朕本以为人心自当不古,却不想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竟敢在朕面前公然辱骂朕与众卿,可谓是迂腐、迂腐!”
大殿下站着的人齐刷刷跪下来:“陛下息怒,息怒。”
朱棣长舒口气站立起身,捻着颔下胡须,冷冷一笑,眸中阴戾不减反增,言语讽厉冷酷:“他方希直一心求死,朕又怎好轻言拒绝?朕自当成全!诛九族?九族岂够?!当教他十族尽诛!”狠狠捶案,余音绕梁。
于是朱棣亲自拟旨,为方孝孺定罪。方孝孺及其门生、家眷、亲朋,无论降与不降,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方孝孺本人,则于十日后,腰斩于市。钦此。
朱棣边踱步边念述着口谕,由大臣挥墨拟旨。眼瞥着总管太监,在诏书上镇重落下方印,这一切成了定局之后,他开始大笑,笑得尤为猖狂可怖,就像他破城那夜一般的笑。
一阵寂静之后,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习惯了朱棣有时的喜怒无常,所以对他这笑,也是如此司空见惯。虽然大家都知道,每次朱棣这样猖狂地笑,下一秒不是要杀人,便是要做一些其他的残虐之事。却没有人听出,他这笑声中,所暗藏的感情,其实只有一个悲字。然后百官们便又是齐刷刷叩首,高颂:“陛下圣明——!”
撇下方孝孺的事,又议了些编典成书、革除敝政的其余冗杂政事,一议便是到了正午。百官见龙颜含倦,知道不宜再说,就十分识趣,伏首跪安,纷纷离去。


这才十日,便入冬了。
枯寒的凉气冻住了空气中原本残余的氤氲潮波,迢迢云山好似六神无主,本来茫然游走顾散在四边八角,转而又遁入苍穹之间化为一旦,掩埋进这阴翳未开的旷广浩瀚中。枝干摇摇曳曳的,覆着薄薄细细的凝露,极为僵硬地在戚风声里,笨拙晃着勉强称得上窈窕的身子。就像个初学舞者,姿态滑稽而可笑。
先前那股阴风怒号的势头倒是减轻了不少,被突如其来的降温消磨得可以说是已然无影无踪,继以换来的是暮秋初冬之时,该有的静谧寂寥,垂垂无声。
宫中一早就有民间传闻,说那人被腰斩前如何破口大骂,被腰斩时死相如何惨烈刺目。被腰斩了,竟还没有即刻断气,而是不屈不挠的,用指尖血迹,颤颤巍巍在地上写下十二个半的“篡”字,才含恨而死,目犹不暝。围观者俱不由为之咨嗟啊——
这是该有多恨。多忠。多刻骨。


还有宫人窃窃私语,说以当今陛下作风,若是眼见了人这幅样子,定会暴怒异常,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朱棣笑而不语。
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他现在不仅仅表面平静,就连心中,也已是波澜不惊了。
十日前开始,他便适应了这样的心性,这样可怕的心性。这样可怕,且只属于君王的心性。
因为什么?他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其实他知道。
吓得那些宫人立马跪在地上。
朱棣不理不睬,看也不看一眼,径自撇下这些人,提摆登上层层阶梯,到后殿中去批改政务了。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殿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敢进去。朱棣入神地批复着政事种种,原先看来,这些政事在他眼里,是权力的象征;而现在,这些已成了执念,是他对那个人许的诺言与痴念。
转眼已至了晚间。朱棣抛下笔纸,按按额角,他还没有这么倦过。起码这将近十年的谋逆,他都是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为何江山在手,他还反而倦怠了呢?说来真好笑。然而他又乐此不疲。
朱棣觉得饿了,就命宫人斟了碗莲藕羹呈来。
那人死前的举动,他本来是早有预料的,却不想那人竟然在生命最后一线,想的仍是“篡”“逆”之类的字眼,而不是怀念自己。罢,他哪怕想到了自己,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来。
那十二个半的“篡”字……
朱棣失笑,摇摇头不去想,将那羹一点点喝了。
其实方孝孺在写那第十三个“篡”字的时候,他故意停在了“目”字的偏旁上。为的是表现自己朝宫宇,朝紫禁城巅峰的方向,投以了最后的远目。
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为止。
——朱棣,这是我看你的最后一眼啊。
也是我最后的流连,最后的痴缠。
从此以后,晓山路远,参商永隔。惟愿魂梦长伴君。
这“目”字的用意,只供后世鉴取了。
且去罢、且去罢。
你不会知晓。


永乐八年,大明国内祸乱俱定,社稷稳乐,四海明晏,百姓富庶,止北面蒙古屡屡侵扰,尚不安定。朱棣当机立断,直便修戈顿甲,挥师赳赳北上,御驾亲征蒙古。
飞云山的一草一木都怵然飃扬着飞尘,寒霜簇簇被长风收拢而起,墨云天幕层叠翻滚,暮雪霭霭随着这连岑绝巅直直倾泄下来,仿佛银屑一般平铺着去路茫茫,有敌影隐隐约约朦胧在远处的雾岚里。朱棣拧紧手中长枪,暗色袍甲森森烁着瑟凉,透冰凝作簌响沙坌,肆意漫延过妖氛万重。
他凝睇在这片异乡景象上,感慨意境下一刻便化作豪情,他催起马一蹬足,口中呼啸着赳赳战吼,身后王师亦随着这骁勇君王的脚步,纵身掣风紧跟其后。一时杀喊声,短兵相接声,绵绵不绝于这本来死寂无籁,空有残鸦哀喑的浩瀚大漠中。
月黑夜风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这盛世,朕说过,迟早会给你。
朕拼了命也要给你。


流光飞转,初始时候还有人提提建文遗臣们,乃至方孝孺的名字,对着朱棣表一下忠心。现在热浪去了,国家安定了,一些纷乱也初平了,大家都开始安于现状,为国谋事的同时,也分心去操劳自己的事儿去了。已是永乐十九年,北边宫廷全面竣工。朱棣率着一众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迁都北平,百姓们分立两旁,沿途拜送。
朱棣不乘轿辇,仍骑着旧时征战的那匹战马,一身龙袍常服足蹬着云靴,网巾紧紧束着墨发,轻便而得体。
骑在马上的朱棣容光焕发,一手攥牵着缰绳顾盼着臣民们,微微抬头眯起眸子,心中有说不出的享受。两翼有禁军宫监护法在旁,旌旗皇帜纷纷飘扬,有不少百姓悄悄抬起眼,瞻仰这至高无上的万岁爷的天姿龙颜,都交头接耳,感慨着朱棣此时非凡的器宇风度。
——是年朱棣定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革除弊政,大整军力,奉信儒家,设立内阁。举洪武朝所未举之政,行建文朝所弗行之事。吕抚便曾有云,“上文武全才,宽严并济,知人善任,谗间不行。用兵应变,机智如神,郡县灾伤,蠲租赈谷。容受直言,保全功臣。外国受封者三十余国,亦盛矣哉。”
不过如此。


待入了春,三两莺鹃蹁跹枝头曼舞绵歌,嫩色花蕊终于得以破土重绽,蕙风柔吹过桃瓣盘旋迤逦一地,煦日温软普照着曾经罹消过峥嵘年岁的千户万厦。家家百姓都歌风载酒,谈笑畅怀,市井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喧嚣隔着老远亦能入耳,当可谓是天下归一、四海升平的景象。
盛世当高宴。
朱棣此番高宴,请来了京城中所有挂职的大臣官员,无论一品七品,文官武官,通通都被他请来做客了。
美姬挽着红色锦绸在榭台间疾舞辗转,好酒佳肴呈在案上琳琅满目,篷盖筵席间错落次开,铮铮弦音转为泠声弥漫着宫厦的每一角,偕以钟鼓镗镗然合鸣交融,皆在歌颂着朱棣的功德。片刻后歌落舞停,伶人美姬们收袖罢指,纷纷退下,百官齐起身奉杯,对着陛上危坐的大明天子,洪声恭祝,音彻九霄:
“臣等祝陛下福泽万年,丰寿无疆——”
朱棣抚着掌心的椅上龙首,余光瞥见鬓边霜发,喉中滚过一声低笑,垂眸摇头,摸髯叹息道:
“老矣——”
又抬手,示意大臣们平身。自己也随即站起来,酒将玲珑玉盏斟满,举杯。
上回还是十九年前了。在狱里与你讲你的平生历历。朕承诺过,许你一个天下永乐的景象,如今这盛世,是不是你所期许的那般呢?
这盛世无争,朕今日,替你看了。
十九年了,你也孤单,那么,朕也和你讲讲朕的平生吧。
朱棣舒口气,朗声亢述:
“朕也曾封疆达胥,挥师掌策,终功成名勒,拥此间山河为贺;


“朕也曾恣叩敌阵,披锐持戈,扬悍名赫赫,揽国自得。


“朕今幸甚高宴锦瑟,一眼收尽六合,广布恩泽,终可见这——


“天下,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