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趁轻鸿°

【朱棣x方孝孺】天下永乐

千秋稷下:

好久不来lof发文了,最终还是忐忑地把这篇棣孺发上来了。cp略毒,试图安利给大家x因为是赶着写的,节奏有点快,bug和ooc也是存在一些的,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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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了,皇城的风总是一阵比一阵冷,肆虐着王侯宫阙、百姓民舍的每一角每一隅,也难怪在后宫中干着杂活粗活的宫监婢女们身手上下,冷得哆哆嗦嗦的,做活效率更是比往日慢了不止一倍。或许也有这皇城尚还遗留着燕师兴乱痕迹的缘故,百姓们索性在这寒凉刺骨的天气里闭户不出了,像是都惧惮那不久之前,触目惊心的一幕重演于己身似的。那一夜,比这天的风还冷,甚至更有一种,蚀骨锥心的痛——对某些人而言。


诚然,方孝孺不喜欢这风,可以说是非常厌恶。就这恶寒至极的风,一阵一阵地呼呼地来,惹得他在狱中几番咳嗽,不得不强行站起身子去掩了狱中的陋蔽小窗,又带着铐链蜷靠在冷壁边,缓缓坐下。因肌骨拉扯,方孝孺身上受了鞭挞的伤疮裂开,一时鲜血迸流,但方孝孺觉得自己已全然没了痛觉,因为方才那股恶寒太让他膈应了,现在避去了那股恶寒,自然就好了许多。


当然,那也只是他自以为好了许多。


他此刻睁眼闭眼,想到的都只有那一夜,腾腾无休的烽烟火光,与焚于一旦的断壁残垣。他总去想,他不得不去想。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他所能决定的,但他却深陷其中。方孝孺为御悍勇燕师,曾献计百出、筹谋千次,也阻遏不了逆贼的昭昭野心,迫得君王自烬,迫得百姓流离,迫得天下大乱。
他恨呐。
——因他是建文遗臣、他是凛凛忠骨。
他是巍巍国门的魂。
他怎么可能不恨。


当那冲天火光再度重现方孝孺脑中,他身上的疮伤就仿佛又被利刀狠狠剜了一次。
哪怕此身化作齑粉,我也依旧是建文朝的臣。方孝孺心想。


一阵脚步与说话声在此时传入他耳畔。
“哎呦,万岁爷,您慢点儿走,慢点儿走,奴才要赶不上您了。”为朱棣掌灯的太监笑得殷切阿谀,脚步紧紧跟随朱棣,不多时便有些气喘吁吁。
朱棣心里烦得很,对那太监所言不理不睬,只顾走自己的,甚至越走越快,自然也没必要理睬这身边的奴才,能理睬是福分,不理睬,那是应当的。何况以朱棣的脾气与作风,你若是真把他惹毛了,他不将你千刀万剐才是奇迹。他阔步而行,直走到那狱中四周张望一番,所有狱卒狱官见了皇上,都乌泱泱跪下来齐声道礼。“方孝孺方希直在哪间牢中?”朱棣开口问话了。他的声音很磁沉,就像是在九重宝殿中鸣钟击磬,那样的回响深洪。浑身动都不动一下,只有眼光眯起,乜向了狱官。


那狱官愣了愣,忙叩头回奏道,“启、启禀陛下,方孝孺在这儿左数第九间牢房。”
只略一点头,朱棣便孤身向第九间牢房拂袖径自去了,也并不下旨要那跪了一地的人起来,他不让起,自然没人敢动,只得眼看着他越走越远。


方孝孺听着那脚步渐近,隐隐约约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是朱棣来了,他不睁眼,不说话,任朱棣凑近过来,也依然一言不发。


这牢房打扫得倒还整洁。看了看这周围环境,朱棣如是想着,然后没有丝毫犹豫,提袍信步跨进门榄。目光不由得落在那坐得岿然不动的人身上,仔仔细细把他端详一遍。他长得十分清秀,双目细长而眉宇温润,鼻子很挺,嘴唇很薄,他又习惯性傲然地抿着嘴,一副似乎谁都不想搭理的神韵。面庞比较瘦削,个子不算高挑,但匀称地恰到好处。第一眼看的时候称不上好看,但很耐看,越看越勾人。只是伤处太多,模糊了许多地方,若是换做往日,必定更出色。


朱棣这半辈子戎马倥偬,也没来的及看些甚么美色尤物,但在庆功宴上见过的也不少,无论男女,那些莺莺燕燕红裙翠袖,在他眼里挑不出什么不同,他只觉得艳俗、平庸,甚至是恶心。诚然,他也无暇过多顾及这些,他大部分时间,只顾着去谋求皇图霸业了。此刻见了方孝孺这派风质,朱棣心中觉得惊诧,这种清心傲骨,他不是没见过,建文遗臣都是如此,用他的话说,就是蠢,就是愚忠,就是顽冥不灵。但方孝孺第一眼给他的感受,就好像是仙与人、山与海,咫尺天涯,天涯咫尺一般的距离,触手可及,却又始终够不着似的……朱棣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只知道,从此刻起对于方孝孺,有颗奇怪的种子在他心里,开始种下了。


他这征战数年,心中是有方孝孺的,方孝孺甚至是他深藏于心底的,最重要的那一部分。他欣赏他的智谋与忠诚,但也着实憎恶于方孝孺的这种所谓忠诚,导致他们的心始终被国仇家恨所隔着,永远无法去触碰到彼此。虽未谋面,心却暗许已久,只是不愿言出,也没法言出。就算说出来,方孝孺会同意?自然不会。
“……方先生。”终于还是朱棣先开了金口,他难得笑了笑,不过也是玩味戏谑的笑,不携丝毫感情的那种。“方先生倒有趣得很,见了朕像是见了空气似的,以方先生多年熟谙为臣之道,竟然不知道面对天子要行跪拜大礼。”
方孝孺睁眼,将头偏到一旁。“朱棣,方某只求一死,你何故再逼迫我做那些大逆不道之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会给你的结果。”


“过刚易折。”朱棣拖长了尾音,倒也不生气,拍了拍袍摆单膝一一跪坐下来,凝视了他一番,方孝孺依旧纹丝不动。朱棣本就耐着性子与这阶下囚在说话,见方孝孺毫不领情,不禁有些恼火,他抬手,扼捏着对方下颌,强迫方孝孺正视自己。仍抑制着怒火。“好。方孝孺。这登基诏书要你写,估计是比攀天还难了,朕也不甚在意。方先生啊,朕只是为你前程着想,先生笔力天下无双,若此生…就这么草草断送了,谁都觉得可惜,不是吗。”朱棣觑眸。
“浩躯捐与国,何惜之有…”“捐与国、捐与国,哈哈哈哈哈,你那所谓的国,所谓的君主,都早已成了骨灰!你若不信,朕明日便命人将残骸抛你面前,让你仔细瞧瞧。”朱棣松了手,抖抖袖摆负手站起身,俯睨方孝孺。他知道方孝孺是不会再忍心去看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的。
这话果然激到了方孝孺,他拖着那铁质栲链拼却全身解数向朱棣砸去,衣衫间鲜血岑冒也浑然不觉:“逆燕……逆燕……!”
朱棣微一侧身矮腰便避了过去,虽是并未受伤,倒也愠得很,盛怒之下疾步过去一掌抵上方孝孺喉部,将这书生身子堪堪提起,指间施力掐得方孝孺喉管咯咯作响。他两眼圆瞪,狠言狠语:“方先生怕是还没尝够这大明诏狱中的百般刑具罢,那朕此后便教你开开眼!这等滋味,只折腾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言毕,卯劲一推,松了手腕,方孝孺顺势摔倒在地,猛咳不止,嘴角沥着血痕,正欲坐起来,朱棣却又一脚踩上他腹部伤疮,痛到方孝孺失声呻吟出来,动弹不得。
朱棣抬眼恰见窗户紧闭,冷笑出声:“怎么,这风是大了些,方先生便受不了了?怕不是由这风想到了什么吧?是呵,对你而言,这是亡国之风;但对朕——这就是破城凯风。”他肆然大笑,粗粗掀开窗户,顿时便有冷风刺骨而来,“这窗开着,别关了,这风的劲头,朕喜欢。”
方孝孺死死闭眼,肩膀颤抖着,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却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朱棣的笑僵在脸上,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深深凝睇,垂视这人许久,也叹息一声,道。“这顺应天命之事,朕万望方先生再考虑考虑,以免追悔莫及。”拂袖离去。
看着朱棣突然软下的态度,方孝孺倒是不由得一愣,他总觉着刚刚那句话,从朱棣口中说出十分反常,但人已走了,想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未曾想过,燕王也会有心软的时候。方孝孺心下暗嘲道。
到头来,也只有我方孝孺的心,始终如磐石罢了。不可移,不敢移,不能移。


朱棣气冲冲走出牢门,见那一堆人依然乌泱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由蹙眉,大声喝道:“你们还在这儿做什么?朕不叫你们起来,你们就不会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么?都起来!”
那群人这才起身,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给朱棣腾出来路,都去做起自己的差事。“这才像样。”朱棣颔首扫视了这一圈人,才与掌灯太监一同走出了大狱。


外头风总算是消停些许了,宫苑中的花蕊早就被吹绕的飘零一地,落叶亦旋散在半空中,其境甚是凄美。朱棣徘徊到这片花影中,用足尖碾了碾枯叶,长舒口气。自那牢落出来,朱棣心里便乱得很。
他感到很怪,自始至终,自己无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无情之人,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暴虐,数十年来对谁都如此。但是对方孝孺,这个空有一副文人傲骨的儒生,这个曾经与他兵戎相见的劲敌,他却是下不了狠手去除之而后快,为何、为何?是因为自己不想倚强凌弱?笑话,管他是强是弱,朕都一样灭了他;因为要靠方孝孺为自己写诏书,所以不能杀他太早?哈,所谓诏书,也不过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形式罢了,谁会真正在乎?该朕坐的位置,朕自然照样坐。他这样想着,也难得如此纠结,这根本不是他。
一句话打断了朱棣纠结的思路。“万岁爷,姚广孝姚大人在宫求见。”
朱棣抬头,愣了会儿心神,心想这么晚了,他还能有什么事。然后背过手,点点头,“知道了。”那人矮着腰,唯唯诺诺退下了。朱棣依然在那里漫无目的走着,良久才转身向宫里去。


姚广孝手捧着一本账册,上面用朱笔写着许多名字,那些名字在姚广孝心中早已经熟谙至极,所以他看都不看。他候在殿外,袈裟微荡,等着朱棣,朱棣走路走得很快,没几时便健步如飞般走来了。姚广孝侧身看他,正欲行礼:“陛下…”朱棣一把搀住他手臂,“斯道与朕就无需多礼了,有什么事,便直说罢。”
姚广孝勾起嘴角笑了,毫不客气起身,引着朱棣进了殿,将那本账册交给掌灯太监,又由掌灯太监转交给朱棣,当朱棣信手拆开的时候,姚广孝开口了,“建文遗臣不降者已杀了个十之八九,杖毙、斩首、凌迟者比比皆是,这剩下还未处置的,便是那方孝孺方希直的亲朋师友了。”姚广孝拢了拢宽袖,依旧一脸笑意。
朱棣眉峰明显挑了一下,他撂下那账本,拍拍袍摆绕到龙椅旁坐下。“这方孝孺,是有何德何能,竟让你如此垂怜?依朕看倒不如杀了干净。”
沉吟良久,姚广孝哂了一声,“……陛下不可,若是就此草率杀了方孝孺及其门生,这天下读书的种,只怕是要绝了。”
对姚广孝这话朱棣心中十分赞同,甚至还有出于私心的缘故,他不想杀方孝孺,他想留着他,今后有用。但朱棣表面却还是平淡至极,眯眼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陛下定要尽所能去招降他,让他臣服永乐一朝。”姚广孝颔首,“虽然的确很难,但还是万望陛下去试一试。若招降不成,再杀弗迟。”
“嗯,准奏。”朱棣点点头起身,又瞥一眼那账册,抽开手来回翻看。姚广孝见他神情,以与朱棣多年的相知,他知道朱棣这样是想一个人待着,于是也不多言,识趣般行了个礼,退去,只留朱棣一人在殿中踱步。
待姚广孝身影渐渐走远后,朱棣步出殿门,站在紫禁城最巅峰处,任凭寒风吹着自己,同时也抬起下巴,放眼恣意眺瞰这万里江山,只属于他的万里江山、永乐之世。他敞开了双袖,龙袍随风而动。
不是所有人都能永乐的。任何人都有许多忧愁悲伤,或因情字难割,或因义字难舍,或因平生志愿不遂而扼腕长叹,总之,每个人都有失意的时候。——朱棣为了得到这天下,也费劲了心思,抛下王爷的尊严装疯卖傻,背负着“反贼”的骂名万里靖难,随时可能被抛颅剖心,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盼得这永乐一刻。无疑,他盼到了。但当他得到这些的时候,心中又觉得有些凄凉孤独了。他总自以为伟大,人心可以归一,河山可以太平,却总有那些迂腐的建文遗臣誓死也不归降自己,哪怕是受尽折磨痛苦。
朱棣以为用武力,用暴虐,便能征服这些人,让他们效忠自己,臣服自己,如今他也意识到自己错了,错得彻底。每每那些建文遗臣对自己破口大骂,他都会暴怒,并且毫不吝情地将他们拖出去千刀万剐,以正己名。可当今天他看到方孝孺,建文遗臣之首方孝孺,那凛冽的铮铮傲骨,他忽然觉得,方孝孺和那其他建文遗臣的风质,又有所不同。起码在自己心中是这样的,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同…或许只是错觉吧。那颗奇怪的种子已经在朱棣心里生根发芽,愈演愈烈了。他甚至开始有所反思,这些人该不该杀,杀了的话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呵,还是罢了吧,若他真的管天下人看法,又何必谋逆?
永乐是他的梦想,他对天下寄予的梦想,也是他对自己寄予的梦想。他会一臂撑起天寰,还百姓一个太平永乐。
尽管他很悲倦。
朱棣不愿再想了,他觉得头疼。
想得头疼,被风吹得也头疼。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摇摇头,折身就向寝宫走去。
不管明日结果怎样,今日也不能忐忑。得养精蓄锐,簇以猛击。
这才是朱棣的风格。
朱棣此夜安然无梦。


次日清晨,天气很晴朗。朱棣上完早朝,朝服都来不及换就向大狱匆匆赶去,还特意吩咐了身边伺候的人不要跟着自己。无论文武百官还是宫中太监,都感到诧异,只有姚广孝一言不发,凝视着朱棣的背影远去。
为了去见方孝孺这样一介阶下囚,朱棣还特地携了多年舍不得喝的好酒,想赐给方孝孺做“归降”礼物。当然,他肯不肯收,便是另一回事了。
说是这么说,然而朱棣也不犹豫,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弯,进入了那漆黑得只剩火光照明的牢房,止步。
阳光很粲然,窗户又一夜未阖,所以在这漆黑一片中,方孝孺的身子与面容依然被照耀得十分清楚,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先的位置,昂起头靠着墙壁,面色肃穆而矜傲,仿佛这天下,已与自己无关。
朱棣噤声,静静凝望着他,一时有些看痴了。昨日太晚,只能就着烛焰勉强看清他姿容,现在天色澄朗了,朱棣眼中方孝孺清晰了不少,他觉得方孝孺此刻这种神态,真的与他人不同,真的十分脱俗,而令人不由得为之……
沉沦。
朱棣自己,或许早已经沉沦其中了吧。


他清清喉嗓,提酒跨步进来,开口。“方先生,今日朕前来不为别的,只为与先生叙叙陈年旧事。”
“朱棣,你找我叙旧?能叙出什么旧。”方孝孺倒觉得疑惑,瞟了一眼朱棣。朱棣自个安然得很,也不顾身份,撂起朝服便坐在地上,与方孝孺对视,没有丝毫不自在,眸中甚至添了几分戏谑。
“自然是叙先生的旧。”
——“方先生六岁能诗,人称小韩子。洪武十五年,应征至京,在奉天门奉旨作《灵芝》、《甘露》二诗,甚合上意。
“洪武二十五年,再度受荐,被拜为世子师。 三十一年,惠帝继位,召先生入京,任翰林侍讲学士,次年,值文渊阁。
“方先生从宋濂学习,文章、学问为宋濂诸弟子之冠。 且轻文艺,重教化,以明王道、致太平为己任……”“够了。”
方孝孺不轻不重喝止了朱棣,睨起眼眸再度瞥过去,“燕王也学会说话拐弯抹角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于方孝孺这态度,朱棣自然是有所预料的,他明明知道,也明明可以控制住情绪的。但他此刻胸膺间,竟是有一股止不住的热流,促使他席地凑近过去,握紧了方孝孺的双手,激动到浑身上下都微微颤动。
朱棣心跳得很快。
方孝孺被他这下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惊讶得很,挣扎了几下,“你……”
“方先生。你听朕说。”朱棣依旧紧紧握着方孝孺的手,不肯放开,方孝孺也依旧挣扎,但最后也还是安静下来。他清楚看到朱棣额上有汗珠滑落,面前这个男人,似乎紧张到反常。他觉得意外。
朱棣凝神聚睛。
“方先生,朕知道,你毕生的梦想便是如方才所说的,以明为道,以太平为己任,还天下一个朗晏,是吗?朱允炆那个懦夫,江山倘交到他手上,岂不被外欺凌?也早晚会毁于一旦。朕靖难正统,乃是定数,亦乎天命,你如此聪明之人,为何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这诸般种种道理,别说是你,朕都头疼,你也明白,朕便不多讲。朕只是觉得,先生才能、谋略都这么出众,若来辅佐朕,还愁大明不兴、天下不平?你若就这么死了,谁都会觉得惋惜啊。
“你有空可以去看看,金陵城的断壁残垣早已被重修好了,各边民心也抚定了,除了你,没人会再去想念什么建文。如今是永乐,朕的永乐。朕会倾力去让百姓安乐,国泰邦昌,如今这你我所憧憬的盛世,也不远了,方希直。
“……等到真正天下永乐,盛世到来的那日,朕想与你并肩同看,朕也只想与你并肩同看。


“……希直,朕欢喜你。”


一时万籁俱寂,只剩下焰火闪烁的声音。


方孝孺沉默了。
而朱棣还是,没能忍住。
听了朱棣这么长的告白,他心中是有颤动的,就像是一个人本来身处高山,却被低涡的洪涛巨浪所覆身,且此身已矣,再难折回,那般大的触动,方孝孺很难极快反应过来。他没想到,也不敢想,这个在自己眼里,分明如此不堪而暴虐的逆燕、叛贼,亦有如此令人深动的一面。
……是了。
方孝孺开始自嘲了。
从小读书,先生便教导自己,人都是有多面性的,且人性本善,没有谁生来就是十恶不赦,也没有人会在任何方面都是残暴不仁,自己这些年的书读到哪儿去了?
方孝孺是喜欢盛世,但是,谁又不喜欢盛世?谁情愿一整日兵荒马乱的?但方孝孺是个偏执而又固执的人,他认定了的皇帝与家国,便会誓死去捍护,若是捍护不了,他情愿一死,与国同葬。
他偏执,因为他是建文的臣;
他固执,因为他是故国的魂。
以他的理念,他不得不如此,也只能如此。
其实方孝孺在刚才,当朱棣说出那番慷慨的肺腑之言时,他的目光里,是有片刻犹豫的,他甚至就快要被朱棣煽动了,甚至也想就这么同意朱棣,从此与他携手并肩。在这时,方孝孺心跳得特别快。
因为他也情动了。在朱棣方才。
情动二字,有时就是这么无厘头。连自以为清心寡欲一意为国的方孝孺,都没能逃过这二字。
可惜朱棣不知道。
至始至终,都不知道。


牢房中阴暗潮湿,阳光被浮云遮去了,一时晦暗灰涩。朱棣坐了一会儿,衣衫便浸水了,但他此刻毫不在乎。方孝孺一个人在这儿坐了数月,更不用说,他早已经习惯了。
就这么相持良久,朱棣仍然凝望着自己,一脸期许。但方孝孺就算心中波澜壮阔,他也依旧得装出那副,无所谓,而又凛冽的样子。他咬了咬牙,抬头告诉朱棣自己的答案。
“……盛世,是我替百姓许的愿,我此生,注定是等不回、盼不到了。既然燕王有此苦心,便赠天下人,与自己,皆如年号所说的那般,此生永乐罢。我最好的归宿,便是守节而死,做建文朝的不二臣。朱棣,你可懂?”
——“希直若不在朕身边同证盛世,朕如何永乐?如何永乐!?”朱棣快要失控了,他已管不了其他,只顾着低吼。
又是一阵沉默。
“……那便,借你的双眼,去替我看看,这盛世无争的模样。”方孝孺笑了,他说出这一字一句都觉得如同刀绞。他抬起手,想挣脱开朱棣的禁锢,换来的却是朱棣更用力的束缚。朱棣一把将方孝孺揽进怀里,不肯放开。
“那可否……让朕再抱一抱吧……希直。从今往后,朕都不会,再碰你一下了。”话音微抖。
方孝孺眼睫也颤了颤。他没有再挣扎,而是意外地配合着朱棣,朱棣见势,眼神光暗了暗,抱住方孝孺的后脑吻上了对方的唇,少了往日的暴虐,反而多了七分温柔。
方孝孺闭上了眼,纵然腕上的铁链沉甸甸的,他也浑然不觉一般,只一个劲凑身,将那吻索回去,舌尖缠绵着每一寸。两个人的发都乱了,但都又那么渴望在这一刻得到对方。朱棣愣了愣,他解开了方孝孺身上的枷锁,同时也解开了自己的心结。衣衫缓缓被剥落,朱棣倾身将方孝孺压倒在这冰冷的地上,一切都是那么温柔而炽热,融化了这冷冰冰的环境,与两人始终有所芥蒂的心。
方孝孺被刺激得闷哼出声。
紧接着是骨骼的痴缠。
第一次来的时候,朱棣便觉得和方孝孺有那么一隙之隔,天涯咫尺,咫尺天涯。仿佛永远都无法触碰够及到。他不愿为难方孝孺,他虽然不明白,也永远无法明白方孝孺的内心想法,但他如今知道了,爱一个人,不是去强取,否则如何也得不到对方的心,爱一个人,要学会去成全,不是成全自己,而是成全对方。哪怕,自己会难过半世。这是朱棣这辈子最大的觉悟。
他不后悔。
纵然从此以后,天涯咫尺。不,什么天涯咫尺,这分明是参商永隔。
那便贪欢一晌罢。


直至这日晚间,朱棣才姗姗而离,因为他看了爱人很久。毕竟是最后一眼,谁都会恋恋不舍。他帮方孝孺将衣物穿好,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体,复而凝视方孝孺面庞许久。然后他终是收住了目光,不忍再看,向门外而去。
“以你往日的作风,我若不被诛连满门,便算不得建文遗臣之首了。朱棣,是否该心慈手软,你可得考虑清楚。”方孝孺忽然开口。朱棣闻言止步,沉吟不语。叹息一声,又狠狠闭了闭眼,负手走了出去。
方孝孺攥紧了衣袖,也闭上了眼,等待自己宿命的来临。他此刻是欣慰而幸福的,能在生命的最后几日,与所爱之人两情相悦,对他而言,便是足够了。
“朕答应你。天下永乐。”
朱棣果然没有再来找方孝孺。
这不但是他看他最后一眼,也是他看他最后一眼。
谁都留恋不住。
若不是方孝孺自己心中,国家危亡始终重于个人安乐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朱棣,去创出一片朱棣所憧憬的永乐盛世。
可他正如自己所说,他是忠骨,是建文朝的不二臣。
他是巍巍国门的魂。
他此刻不恨了,更多的是坦荡和安然,他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故国,对得起旧君,对得起……
或许,他只对不起朱棣吧。罢了。
至少自己死了,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接连几日的早朝,仍有大臣将陈有建文遗臣姓名的奏本上交给朱棣,这些人自然跟方孝孺有关,哪怕只有一丁点关系的人,都被清算上来了。百官都在等待着朱棣的处置。
朱棣这天戴着冕冠,龙袍俨然,已恢复了往日神韵,他危坐在龙椅上接过奏疏,上面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姓字,朱棣一个都不看。他只盯着方孝孺这个名字看了许久,眉峰陡然一攒,扬手抛下那奏疏,“昨日朕去劝降过方孝孺,当真是开了眼界。朕本以为人心自当不古,却不想有如此冥顽不灵之人,竟敢在朕面前公然辱骂朕与众卿,可谓是迂腐、迂腐!”
大殿下站着的人齐刷刷跪下来:“陛下息怒,息怒。”
朱棣长舒口气站立起身,捻着颔下胡须,冷冷一笑,眸中阴戾不减反增,言语讽厉冷酷:“他方希直一心求死,朕又怎好轻言拒绝?朕自当成全!诛九族?九族岂够?!当教他十族尽诛!”狠狠捶案,余音绕梁。
于是朱棣亲自拟旨,为方孝孺定罪。方孝孺及其门生、家眷、亲朋,无论降与不降,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方孝孺本人,则于十日后,腰斩于市。钦此。
朱棣边踱步边念述着口谕,由大臣挥墨拟旨。眼瞥着总管太监,在诏书上镇重落下方印,这一切成了定局之后,他开始大笑,笑得尤为猖狂可怖,就像他破城那夜一般的笑。
一阵寂静之后,大臣们面面相觑,都习惯了朱棣有时的喜怒无常,所以对他这笑,也是如此司空见惯。虽然大家都知道,每次朱棣这样猖狂地笑,下一秒不是要杀人,便是要做一些其他的残虐之事。却没有人听出,他这笑声中,所暗藏的感情,其实只有一个悲字。然后百官们便又是齐刷刷叩首,高颂:“陛下圣明——!”
撇下方孝孺的事,又议了些编典成书、革除敝政的其余冗杂政事,一议便是到了正午。百官见龙颜含倦,知道不宜再说,就十分识趣,伏首跪安,纷纷离去。


这才十日,便入冬了。
枯寒的凉气冻住了空气中原本残余的氤氲潮波,迢迢云山好似六神无主,本来茫然游走顾散在四边八角,转而又遁入苍穹之间化为一旦,掩埋进这阴翳未开的旷广浩瀚中。枝干摇摇曳曳的,覆着薄薄细细的凝露,极为僵硬地在戚风声里,笨拙晃着勉强称得上窈窕的身子。就像个初学舞者,姿态滑稽而可笑。
先前那股阴风怒号的势头倒是减轻了不少,被突如其来的降温消磨得可以说是已然无影无踪,继以换来的是暮秋初冬之时,该有的静谧寂寥,垂垂无声。
宫中一早就有民间传闻,说那人被腰斩前如何破口大骂,被腰斩时死相如何惨烈刺目。被腰斩了,竟还没有即刻断气,而是不屈不挠的,用指尖血迹,颤颤巍巍在地上写下十二个半的“篡”字,才含恨而死,目犹不暝。围观者俱不由为之咨嗟啊——
这是该有多恨。多忠。多刻骨。


还有宫人窃窃私语,说以当今陛下作风,若是眼见了人这幅样子,定会暴怒异常,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朱棣笑而不语。
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他现在不仅仅表面平静,就连心中,也已是波澜不惊了。
十日前开始,他便适应了这样的心性,这样可怕的心性。这样可怕,且只属于君王的心性。
因为什么?他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其实他知道。
吓得那些宫人立马跪在地上。
朱棣不理不睬,看也不看一眼,径自撇下这些人,提摆登上层层阶梯,到后殿中去批改政务了。
他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殿中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敢进去。朱棣入神地批复着政事种种,原先看来,这些政事在他眼里,是权力的象征;而现在,这些已成了执念,是他对那个人许的诺言与痴念。
转眼已至了晚间。朱棣抛下笔纸,按按额角,他还没有这么倦过。起码这将近十年的谋逆,他都是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为何江山在手,他还反而倦怠了呢?说来真好笑。然而他又乐此不疲。
朱棣觉得饿了,就命宫人斟了碗莲藕羹呈来。
那人死前的举动,他本来是早有预料的,却不想那人竟然在生命最后一线,想的仍是“篡”“逆”之类的字眼,而不是怀念自己。罢,他哪怕想到了自己,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来。
那十二个半的“篡”字……
朱棣失笑,摇摇头不去想,将那羹一点点喝了。
其实方孝孺在写那第十三个“篡”字的时候,他故意停在了“目”字的偏旁上。为的是表现自己朝宫宇,朝紫禁城巅峰的方向,投以了最后的远目。
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为止。
——朱棣,这是我看你的最后一眼啊。
也是我最后的流连,最后的痴缠。
从此以后,晓山路远,参商永隔。惟愿魂梦长伴君。
这“目”字的用意,只供后世鉴取了。
且去罢、且去罢。
你不会知晓。


永乐八年,大明国内祸乱俱定,社稷稳乐,四海明晏,百姓富庶,止北面蒙古屡屡侵扰,尚不安定。朱棣当机立断,直便修戈顿甲,挥师赳赳北上,御驾亲征蒙古。
飞云山的一草一木都怵然飃扬着飞尘,寒霜簇簇被长风收拢而起,墨云天幕层叠翻滚,暮雪霭霭随着这连岑绝巅直直倾泄下来,仿佛银屑一般平铺着去路茫茫,有敌影隐隐约约朦胧在远处的雾岚里。朱棣拧紧手中长枪,暗色袍甲森森烁着瑟凉,透冰凝作簌响沙坌,肆意漫延过妖氛万重。
他凝睇在这片异乡景象上,感慨意境下一刻便化作豪情,他催起马一蹬足,口中呼啸着赳赳战吼,身后王师亦随着这骁勇君王的脚步,纵身掣风紧跟其后。一时杀喊声,短兵相接声,绵绵不绝于这本来死寂无籁,空有残鸦哀喑的浩瀚大漠中。
月黑夜风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这盛世,朕说过,迟早会给你。
朕拼了命也要给你。


流光飞转,初始时候还有人提提建文遗臣们,乃至方孝孺的名字,对着朱棣表一下忠心。现在热浪去了,国家安定了,一些纷乱也初平了,大家都开始安于现状,为国谋事的同时,也分心去操劳自己的事儿去了。已是永乐十九年,北边宫廷全面竣工。朱棣率着一众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浩浩荡荡迁都北平,百姓们分立两旁,沿途拜送。
朱棣不乘轿辇,仍骑着旧时征战的那匹战马,一身龙袍常服足蹬着云靴,网巾紧紧束着墨发,轻便而得体。
骑在马上的朱棣容光焕发,一手攥牵着缰绳顾盼着臣民们,微微抬头眯起眸子,心中有说不出的享受。两翼有禁军宫监护法在旁,旌旗皇帜纷纷飘扬,有不少百姓悄悄抬起眼,瞻仰这至高无上的万岁爷的天姿龙颜,都交头接耳,感慨着朱棣此时非凡的器宇风度。
——是年朱棣定都北平,改北平为北京,革除弊政,大整军力,奉信儒家,设立内阁。举洪武朝所未举之政,行建文朝所弗行之事。吕抚便曾有云,“上文武全才,宽严并济,知人善任,谗间不行。用兵应变,机智如神,郡县灾伤,蠲租赈谷。容受直言,保全功臣。外国受封者三十余国,亦盛矣哉。”
不过如此。


待入了春,三两莺鹃蹁跹枝头曼舞绵歌,嫩色花蕊终于得以破土重绽,蕙风柔吹过桃瓣盘旋迤逦一地,煦日温软普照着曾经罹消过峥嵘年岁的千户万厦。家家百姓都歌风载酒,谈笑畅怀,市井间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喧嚣隔着老远亦能入耳,当可谓是天下归一、四海升平的景象。
盛世当高宴。
朱棣此番高宴,请来了京城中所有挂职的大臣官员,无论一品七品,文官武官,通通都被他请来做客了。
美姬挽着红色锦绸在榭台间疾舞辗转,好酒佳肴呈在案上琳琅满目,篷盖筵席间错落次开,铮铮弦音转为泠声弥漫着宫厦的每一角,偕以钟鼓镗镗然合鸣交融,皆在歌颂着朱棣的功德。片刻后歌落舞停,伶人美姬们收袖罢指,纷纷退下,百官齐起身奉杯,对着陛上危坐的大明天子,洪声恭祝,音彻九霄:
“臣等祝陛下福泽万年,丰寿无疆——”
朱棣抚着掌心的椅上龙首,余光瞥见鬓边霜发,喉中滚过一声低笑,垂眸摇头,摸髯叹息道:
“老矣——”
又抬手,示意大臣们平身。自己也随即站起来,酒将玲珑玉盏斟满,举杯。
上回还是十九年前了。在狱里与你讲你的平生历历。朕承诺过,许你一个天下永乐的景象,如今这盛世,是不是你所期许的那般呢?
这盛世无争,朕今日,替你看了。
十九年了,你也孤单,那么,朕也和你讲讲朕的平生吧。
朱棣舒口气,朗声亢述:
“朕也曾封疆达胥,挥师掌策,终功成名勒,拥此间山河为贺;


“朕也曾恣叩敌阵,披锐持戈,扬悍名赫赫,揽国自得。


“朕今幸甚高宴锦瑟,一眼收尽六合,广布恩泽,终可见这——


“天下,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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